原標題:羊肉產業鏈受困“羊周期”,牧民們也在等待餐飲回歸

來源:界面新聞

往年的這個季節,是都希一家最忙的時候。都希家在內蒙古鄂爾多斯,家里養了近二百只羊。每年一等入冬天氣降溫,他就把羊送到加工廠屠宰、切割、出售,這兩年,他還玩上了抖音,在上面直播銷售,再通過順豐寄出。不過今年入冬,都希卻閑了下來。他偶爾還是在抖音上直播,但物流受阻,賣出的羊肉寥寥無幾。

 

羊不能及時賣出去,最大的問題是錢回不來。

 

“冬天了,羊要吃飼草飼料,我們牧民只有養羊的收入,賣了羊才有錢,羊吃的、人吃的都需要錢,”都希的熟人吉雅說罷嘆了口氣。

 

吉雅看上去三十多歲,也是世代放牧于內蒙古草原。最近十年他開始做“二道販子”,把自己養的羊和附近收的羊,通過市場或者微信群里賣出去,從內蒙古省內的其他城市到寧夏、陜西等西北地區,都有他的老主顧

 

作為活躍在養殖者和企業之間的人,“二道販子”往往信息更為靈通。吉雅今年最大的感覺是,山羊的市場還行,但綿羊沒人要了。“之前沒人喜歡養山羊,因為繁殖慢,長肉也慢,一只山羊想要長到50斤需要三四年,但綿羊就只需要6個月,”吉雅說道。可惜今年市場上的山羊物以稀為貴,但賣綿羊的卻實在太多了。

 

遭遇“羊周期”,“羊貴妃”落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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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雅提到了“羊周期”這個說法,大約每三四年,羊市場就要經歷一次從高峰到低谷的輪轉,2021年下半年到今年,正好是綿羊的低價周期。

 

與多數農產品一樣,羊和羊肉的價格講究隨行就市。吉雅每年自己放牧二三百只羊,羊價大漲的時候他來回倒羊,多出貨就多賺錢;年景不好的時候賣羊價格低,都未必夠收羊成本,賣自己養的羊在處理上就靈活多了。“羊肉價格一天一個變,好的時候一只能賣1200元,不好的時候700塊錢人家都不買,”吉雅說。

 

牧民們還對2020年的羊周期旺市記憶猶新,在這一年,羊肉又被戲稱為“羊貴妃”。根據農業農村部全國500個集貿市場畜禽產品和飼料價格定點監測數據顯示,全國羊肉平均價格從2020年第24周78.10元/公斤開始上漲,到2020年第51周已達83.30元/公斤,累計漲幅為6.7%。進入2021年,羊肉價格很長一段時間內也在80元/公斤以上浮動。

 

2020年,上游養殖戶對“羊貴妃”最直接的感受便是賺錢了。這一年,新疆養殖戶馬利軍家里的600只羊,為他賺了30多萬元。

 

但他們很快也發現,羊價飛漲之后,周圍的養殖戶多了起來。“我們這里其他行業也不發達,農牧業是每個人的安全區,在從事其他行業有風險的情況下,肯定是往安全舒適區里跑的,最起碼和出去打工掙的差不多。”家住內蒙古巴彥淖爾的王飛說。

 

從一組更大的數據里,王飛的觀察也得到了印證。據中國畜牧業協會羊業分會統計,2021年末全國羊存欄31969.0萬只,比上年增加1314.2萬只,增長4.3%,出欄33045.0萬只,創歷史新高,比2020年末增加1104.0萬只,增長3.5%。

 

進入2022年,數據進一步增長。根據國家統計局公布2022年上半年畜牧業情況顯示,上半年,全國羊肉產量212萬噸,比上年同期增加2萬噸,同比增長0.7%,上半年,全國羊出欄13874萬只,比上年同期增長0.5%,均達到了近4年最高水平。

 

“養羊人太多,羊價上漲速度太快了,感覺不太正常”,早早預感到了羊要掉價的王飛,從2021年開春之后就停下了養殖,專心經銷飼料,算是躲過了這輪羊價下跌。據他觀察,2021到2022年,很多養殖戶都在虧損狀態。

 

根據數據平臺數亮指數的分析,自2018年以來,我國連續三年的羊存欄量穩步上升,供大于求,導致2022年羊價的持續回落,今年上半年,活羊價格非常低迷,甚至跌破了成本線,導致羊肉價格也受到了很大的影響。羊貴時養羊多,供大于求后羊肉行情走低,供需的變化會很快體現在價格上。

 

自2021年下半年以來,羊價呈現下行趨勢,2022年11月,農業農村部畜牧獸醫局公布的全國羊肉平均價格只有67.27元,與往日超過80元/公斤的“羊貴妃”早已不能同日而語。

 

牧民困在羊群里

 

 

 

通常來講,牧民賣掉的活羊會送往加工廠,完成屠宰、切割、剝皮環節,然后最終流向市場。牧民賣掉了羊,收回了成本,再擴大養殖,等著羊羔長大,年年歲歲,周而復始。

 

養殖、加工屠宰、終端銷售,形成了羊肉產業鏈上三個主要環節。今年,牧民和加工廠都為賣羊做好了準備,卻遲遲等不來收羊的人。

 

眼下正是牛羊出售的旺季,往年從外地來新疆收購活羊的客商都沒有來。無奈之下,馬利軍只能選擇降價出售,從一開始從每公斤28、29元出手跌到了現在的26元,他還記得在“羊貴妃”最高峰時,收羊價格能在每公斤38-39元。

 

外地收羊的人進不來,羊也運不出去。今年夏天,從事羊肉貿易的李冬接到一筆來自一家大型企業的新疆羊肉采購訂單,銷路有了,她的原計劃是在更為溫暖的南疆以銷定產找到這么一批羊,屠宰切割之后運出來便可,看起來并不是件難事。

 

秋天的屠宰季到了,但等待李冬的除了外運不暢問題,還有無法到場的切割師傅。有經驗的羊肉切割師傅下刀精準,沒有一刀是多余的,標準化包裝的成品必須仰仗他們完成。“那段時間加工廠每天給切割師傅打電話,一問都在家里過不來,”李冬很無奈。

 

而且今年經常有運輸車被滯留在高速路上的情況發生,交貨期逐漸臨近,李冬最終不得不放棄這筆生意,還給養殖戶交了不少違約金。

 

除了新疆,內蒙古的羊肉加工貿易環節也受到了影響。包先生在內蒙古察右中旗經營一家屠宰加工廠,往年可以屠宰3萬只羊,再用冷鏈車將羊運往全國各地的終端市場,但今年“工廠基本上沒開”。

 

“車連我們這個鎮都出不去,沒法給外地送貨。廠子大概只有一個月的時間正常工作,小批量屠宰以后在附近賣一賣,頂多維持生計,”包先生說道。

 

以往包先生的屠宰廠加工后賣出一只羊,大約可以收30至50元,這是好的行情下。市場不好的情況下,一只僅賺十塊二十塊的情況也有。但這只是毛利,機器的成本,工人的費用,還沒算進去。

 

收羊的人少了,羊價便跌得更兇。根據數亮指數分析,由于草原羊的收羊工作具有時間性,時間一長羔羊肉質會變差,收羊工作無法順延,市場上過多待出欄的羔羊直接壓低收購價格。但今年牧民們遇到的問題還不止這些,越來越高的飼料成本也令他們叫苦。

 

根據王飛粗略計算,養殖戶今年的虧損普遍都是由于羊的落價和飼料價格的上漲。“綿羊年初到現在落了20%左右,山羊落了10%左右,飼料成本上漲20%左右,今年養殖戶購買復合飼料每噸成本漲幅可能都在300至500元,主要是因為豆粕價格漲了50%左右,飼草價格也上漲了20%。”

 

新疆阿勒泰的塞爾克情況相對好些,家里有60畝地,地里種著苜蓿,冬天牛羊養在牛圈,就靠著這60畝地里收割的干草為食,但干草不夠的年份他便要去50公里外的鄉上再儲備些干草。光是今年在干草上,塞爾克就花了2萬多元,價格是去年的2倍,“今年人家牛羊全部沒賣出去,全都不賣草。”

 

雪上加霜的是,今年牧民們還遭遇了全球性干旱。根據吉雅回憶,2021年雨水就少,往常羊只需要冬天吃飼料,但因為去年的羊可是連夏天都要靠人喂,一下子把過去兩三年儲存的草料都給吃完了。

 

干旱一直持續到7月份,吉雅算了筆賬,“今年玉米又漲價,一斤要四塊多錢,一只羊每天光飼料就要吃三塊錢,多吃上幾個月就要多花幾百塊錢。假設一只羊賣1000塊錢,都被成本吃掉了。”

 

即便今年的羊還沒賣出去,吉雅夏天還是屠宰了一大批。畢竟羊繼續養下去,還得花冬天吃飼料的錢,草原和養殖戶的承受能力都有限,老羊要為新羊騰地方。

 

等待餐飲回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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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肉產業鏈的上游不易,下游的羊肉需求也被今年的餐飲行情抑制了。

 

據幫助牧民和養殖戶對接銷售資源的“牛羊班”介紹,在錫林郭勒,大部分羊肉銷售還是依靠餐飲,內蒙古其他地區也有一些零售渠道,今年以來餐飲企業的訂貨量比往年明顯下滑。

 

在北京,牛街和新發地的羊肉商戶同樣飽受著餐飲客戶流失的影響,最近他們的羊肉銷售量已經下滑至原先的20%到50%左右。對他們而言,羊肉上游的供應并不是問題,更難的是要把失去的餐飲客戶找回來。

 

根據牛街清真牛羊市場羊肉攤主馬女士反映,自北京11月下旬的堂食暫停后,銷量只剩下原來二成。以前她每天凌晨都要去批發市場挑肉,現在幾天才去一次。

 

保定振宏是北京附近一家羊肉加工廠,馬女士等牛街清真牛羊市場的攤主大多從這里進肉。振宏廠里工作人員的介紹,他們從河北收羊,目前產業鏈供應充足,價格也穩定,問題同樣是“愁賣”,“而且羊肉本身比其他肉價格貴,感覺現在買這么貴肉吃的人也少了”。

 

數亮指數認為,各地餐飲企業景氣度普遍較差,各冷庫今年庫存消化進度較往年明顯減慢,需求端遇冷是羔羊收購價格低位徘徊的根本原因。

 

國家統計局的數據反映了今年餐飲行業的冷清。2020年,中國餐飲市場規模下滑15.4%至4.0萬億元,是近十年以來的首次負增長,盡管2021年反彈至4.7萬億元,仍未恢復至以前水平。進入2022年,餐飲行業的情形依然不樂觀,1月至10月份,商品零售325227億元,同比增長1.2%;餐飲收入35348億元,下降5%。

 

好在與前兩年不同,餐飲行業期盼的利好政策已經到來。12月1日,廣州率先放開了限制,火鍋品牌門店前再次出現了往日等位的場景。隨著新冠防控方針的優化升級,餐飲市場逐漸恢復了往日的“煙火氣”。

 

媒體報道稱,12月1日廣州開放堂食首日,呷哺呷哺部分餐廳營收比平時增長近一倍,呷哺旗下的湊湊廣州總體業績基本恢復到之前水平,不少餐廳排隊平均45分鐘以上。12月1日下午6點半,海底撈廣州東站店門前就開始排隊,直到夜里2點排隊才結束。

 

生活在廣州的王先生也在朋友圈里看到了湊湊門店外排隊的照片,次日晚上他便約上了朋友,到海珠區的一家餐廳相聚,“外賣取代不了堂食提供的社交功能”。廣州之后,越來越多城市相繼跟上,陸續宣布放開堂食限制,排隊等位的場景重新又回歸了餐飲行業。隨著客流量回升,羊肉消費市場可能會回升。

 

逐漸放開的疫情防控讓市場回暖,草原上的牧民也在12月里迎來了最為忙碌的時節。冬天是羊下羔子的高峰,吉雅每天既要喂成年羊,又要喂老羊和新接生的小羔子,不少牧民每天只喂一次羊,但他堅持每天上下午各喂一次,還要把羊趕出去散散步。

 

吉雅相信更悉心的喂食配合運動量可以保證羊的抵抗力,讓它們更健康,出肉更多點,盡管他自己也承認這實在太辛苦了,“牧民要養好羊,離開了羊牧民沒法生活”。

 

即便今年的羊賣不出去,都希還是趁著秋天將羊都殺了,羊肉在低溫中自然風干,留待物流恢復了再賣。因為一旦進入初冬,草開始變得稀少而干黃,不再能支持羊所需要的營養,羊的體重開始掉秤,還得靠人工喂養,草地羊就變成了飼料羊,會失去原本的特色。

 

都希仍在精心地運營著他的抖音賬號,偶爾發一發在內蒙古生活的視頻,他們都等待著羊肉旺市的回歸。